当卫渊重新立于诸界繁华之时，心里总算轻松了一些，也算知道了中央灵府真灵的来历。虽然阴阳的来历清清楚楚，甚至是自己亲手抓进来的，但卫渊越想越觉得疑惑更多。
首先是当初得手时轻易得近乎儿戏，怎么...
那孩子逃得极快，却逃不过卫渊神识的寸寸扫掠。他指尖微动，一缕灰砂悄然离体，在虚空中凝成细线，如蛛丝般无声无息追去——不是锁魂，不是禁制，只是标记。灰砂入体即化，不伤分毫，却将那孩子的气机、步频、心律、甚至每一次呼吸时胸腔起伏的微震，尽数录下，反向推演其出身脉络、神魂烙印、因果根系。
卫渊并未起身，仍靠在墙边，目光却已穿过远征大厅层层叠叠的人影、浮动的符光、嗡鸣的法阵，落在大厅尽头那扇半开的偏门上。门后是条幽暗回廊，两侧壁灯由青冥特制的萤磷砂点燃，火苗呈淡青色，摇曳不定。那孩子冲进门时，左脚鞋底蹭过第三块地砖的右上角，砖缝里嵌着半粒未化尽的星露雨残留结晶——卫渊瞳孔微缩。
星露雨陨落前，尸身崩解时曾有三十七粒本源结晶散逸，其中二十九粒被卫渊当场收走，六粒被崔鸣以剑气裹挟遁入虚空裂隙，剩下两粒……一粒坠入北齐寒潭，一粒，正卡在这块砖缝里。
卫渊缓步而行，脚步轻得连自己衣摆拂过地面的声音都听不见。他走过人群时，有人想搭话，嘴刚张开，便觉喉间一滞，似有无形之手掐住声带，话到嘴边竟成了含糊的咳嗽；有人伸手欲拉他袖角，指尖距布料尚有半寸，忽觉整条手臂发麻，五指僵直如铁；更有一名刚炼成神念外放的法相修士，神识刚扫到他后颈，脑中便轰然炸开一片空白，眼前浮现出自己幼时打翻丹炉、被师尊罚跪三日的幻象，冷汗涔涔而下，再不敢抬头。
他走到那扇门前，抬手推之。
门内并非回廊尽头，而是一方不足三丈见方的小室。四壁空荡，唯中央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琥珀，琥珀内封着一只通体墨黑、生有十二只复眼的微虫——正是卫渊此前监视的那只“大的”微虫。此刻它正以复眼齐齐转向门口，十二道幽光如针尖刺来，却在触及卫渊眉心三寸时骤然扭曲、崩解，化作十二缕青烟，袅袅散入空气。
卫渊目光未移，只轻轻一弹指。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，如玉磬轻叩。
琥珀应声而裂，蛛网般的纹路瞬间爬满表面，却未碎落。那微虫振翅欲飞，双翼刚展开一半，整个虫躯忽然凝滞，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死结。它十二只复眼中，倒映出卫渊的身影，却非此刻模样——而是身披玄甲、手持断戟、立于崩塌天柱之巅的轮廓，背后九轮残阳如血，大地龟裂，万界哀鸣。
那是龙藏初开时，卫渊尚未剥离前世记忆前的真形投影。
微虫复眼中光影一闪即逝，随即彻底黯淡。它缓缓垂下头，前足并拢，竟似朝卫渊行礼。
卫渊俯身，指尖点在琥珀裂痕最深之处。灰砂自他指腹渗出，如活物般钻入缝隙，须臾间弥合所有裂纹，琥珀重归浑圆，内中微虫却已消失无踪，只余一滴赤红汁液，在琥珀中心缓缓旋转，宛如一颗微缩的心脏。
他直起身，转身欲走，却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，背贴墙壁，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脸上泪痕未干，嘴唇却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你认得我？”卫渊问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整条回廊的萤磷灯火同时黯了一瞬。
孩子摇头，又猛地点头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卫渊不再追问，只将右手抬起，掌心向上。
孩子盯着那只手，瞳孔剧烈收缩——卫渊掌心并无神通异象，只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蜿蜒如蛇，自虎口斜贯至中指根部。那疤痕色泽暗沉，边缘微微凸起，绝非寻常刀剑所留，倒像是被某种极阴极毒的咒文反复灼烧后愈合而成。
孩子突然扑通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，发出沉闷一响。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砖缝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，声音嘶哑：“求您……别杀我娘……她什么都不知道！她只是……只是替星凛夜养了我三年！三年而已！她连星凛夜长什么样都没见过！”
卫渊垂眸，看着这孩子额头上迅速肿起的青紫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阿……阿砚。”孩子哽咽，“砚台的砚。娘说，我是她磨出来的墨，沾了星凛夜的血，才写得出字。”
卫渊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娘姓什么？”
“苏。”孩子抬眼，泪眼朦胧中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，“苏砚。她本名苏砚，后来改名叫苏娘子，因为……因为星凛夜说，‘苏’字拆开是‘草’与‘谷’，草木生谷，谷可养人，也易被践踏。她若叫苏娘子，就永远只是个养人的容器。”
卫渊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苏砚……苏砚……
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，缓慢而坚定地刮过他神魂深处某处早已结痂的旧创。他记得这个名字。不是在星凛夜的记忆里，而是在青冥初建时，一份被列为“禁忌回溯”的古卷残页上——《太古龙藏补遗·人伦卷》中，曾提过一位擅以血为墨、以骨为砚的女子，因窥破龙藏本源悖论，被诸界共逐，最终陨于混沌潮汐。卷末批注只有寥寥数字：“苏砚者，非人非鬼，亦非器灵，实为龙藏第一枚自我意识胚胎，胎死腹中，化作怨种，寄于星族血脉，待时而噬。”
原来如此。
卫渊缓缓收回手，掌心疤痕隐没于皮肤之下。他蹲下身，与阿砚平视，声音竟奇异地温和下来：“你娘现在在哪？”
阿砚嘴唇哆嗦着，正要开口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——那是远征大厅最高权限的警讯，三长两短，代表“天外异种突破底层屏障，已侵入第七层现实褶皱”。
大厅内顿时骚动起来。修士们纷纷腾空而起，法器嗡鸣，符箓自燃，数十道神识如探照灯般扫向穹顶。卫渊却纹丝不动，只盯着阿砚的眼睛：“回答我。”
阿砚浑身发抖，却死死咬住下唇，直到渗出血珠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：“青……青梧山。”
卫渊霍然起身。
青梧山——徐家祖陵所在，亦是徐幼仪闭关参悟“送子宝药”真意之地。那地方地脉如龙盘，九泉交汇，最宜孕养灵胎，也最忌怨气侵染。若苏砚真在那里……星凛夜留下的，怕不只是一个孩子。
他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，袍袖翻飞间，身后地面悄然浮现一行灰砂凝成的小字，字迹未干即隐，却已刻入空间纹理：“速召崔鸣、张生、徐幼仪，青梧山见。另，调青冥‘镇狱’级灰砂傀儡三百具，携‘涤秽’符阵，即刻启程。”
阿砚呆呆望着那行字消失的位置，忽然咧嘴一笑，笑得满脸是泪：“您果然……认得我娘。”
卫渊脚步未停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，飘散在回廊风里：“她当年磨的墨，我至今未用完。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消失于拐角。
阿砚慢慢爬起来，抹了把脸，转身走向那间小室。他推开虚掩的门，室内空空如也，唯有地板上，方才卫渊蹲踞之处，留下一枚小小的、尚未干透的灰砂印记——形状酷似一方砚台，砚池中盛着一滴赤红，正缓缓渗入地砖缝隙，如同活物饮血。
与此同时，青梧山深处，一座被七重云瘴笼罩的孤峰之巅，徐幼仪正盘坐于一株通体赤红的梧桐树下。树冠如盖，每一片叶子脉络中都流淌着金红色的光，仿佛熔化的星辰。她面前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碧玉葫芦，葫芦口微微张开，内中雾气氤氲，隐约可见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色丹丸，在雾中载沉载浮。
徐幼仪双目紧闭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她左手掐诀，右手食指悬于葫芦口上方三寸，指尖一滴精血正缓缓凝聚，将落未落。就在血珠即将滴入葫芦的刹那——
整株梧桐树突然剧烈震颤！
树皮寸寸皲裂，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木质，木质表面，无数细密的赤色纹路疯狂蔓延，眨眼间织成一张覆盖全树的巨网。网中每一处节点，都浮现出一个微小的、正在哭泣的婴儿面孔。
徐幼仪猛然睁眼，瞳孔中倒映出树干上浮现的一行血字：
【砚成，墨涸，汝当饲吾。】
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指尖精血“啪”地炸开，化作一蓬血雾，尽数被那血字吸尽。葫芦中丹丸骤然停止转动，表面裂开一道细缝，一缕幽红色的怨气，如毒蛇吐信，悄然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