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好好!”杨秉彝答应一声赶忙就跑了出去。
接着方言把刚才喂了药的水杯拿着,将药罐里的药全都倒进了杯子里。
武火开水煎的药其实没多少,看着一个大罐子,其实倒出来过后也就一小杯。
甚至因为方言刚才还尝了一小口,看起来格外少了。
基本就是一个正常孩子,一口就能全喝了的程度。
只不过这东西看起来格外的浓,味道也很冲,像是浓缩了一样。
方言倒干净后,对着护士说道:
“药罐子拿走,另外给我拿个注射器加个软管过来,我一点点往孩子嘴里推。”
刚才用勺子喂的时候,方言就发现了,现在孩子的吞咽动作虽然有,但是很困难,这一口也没多少,要是吐了那就白给了。
已经喂了高丽参粉和麝香,稍微稳住了点,现在就是不能出意外。
往往要出事就是在这些地方出事,所以方言在这会儿格外小心。
“好!”护士答应一声,拿着药罐就出去了。
没一会儿,就跟着杨秉彝一起拿着注射器和软管回来了。
“主任来了!”护士送到方言眼前。
方言接过注射器和软管,动作很快。
他先把软管套在注射器前端,又用温水冲了一遍,确保管子软化通畅,没有毛刺,这才把注射器插进杯子里,慢慢抽取药汁。
深褐色的药液被吸进透明的针筒,看起来格外浓稠,像熬化了的红糖水,挂壁不落。
“妈帮我一下!”方言对着老娘招呼。
老娘赶紧上来帮忙。
“甜甜,要喝药了。”方言轻声提醒,俯下身,把软管轻轻探进孩子微微张开的嘴角,顺着舌面缓缓往里送了一小段。
软管很细,方言试探了下,确认孩子没有呛咳,舌头也没有顶出来,这才继续往下面又深入了点。
接着方言的拇指压在注射器活塞上,极慢极慢地往下推。
众人看到药汁顺着透明的软管推入孩子嘴里。
刚入嘴,方言就开始观察孩子的喉咙有没有吞咽动作。
过了两秒,孩子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
明显孩子是有意识的。
接着方言开始二次推动。
过了两秒,孩子喉咙又动了一下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…………每一次推药,方言都看着她吞咽,拇指的力道控制得极稳,像是怕推快了。
半管药推了下去,孩子的喉咙一共动了六次,每一次都清清楚楚。
“好,很好,咱们继续。”方言对着孩子鼓励道。
一旁的众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。
后面的吞咽反射比刚才好了。
剩下的半管方言推完,比之前还快了些。
推完过后。
他把注射器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搭上孩子的寸口。
脉象还是细数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,像是乱成一团的丝线终于被人找到了一点头绪,正在慢慢理顺。
说明药正在起作用。
方言看了下手表,抬起头,看向杨秉彝:
“问问第二罐煎怎么样了?”
杨秉彝连忙说:
“我去催!”
转身又跑了出去。
林蓉靠在袁红旗怀里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但她不敢出声,怕吵到孩子。
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一道血印子,自己都没感觉到。
老娘还托着孩子的后颈,保持一个动作,胳膊一直在微微发抖,但没有松手。
方言赶忙让另外的护士代替工作。
老娘这会儿起来,甩了甩手看向孩子的脸。
那张小脸,青紫已经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,嘴唇上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。
“呃呃呃.....”突然孩子嘴里又出现痰声。
一下病房的人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别慌,正常反应。”方言一边说,赶紧上去按住背后,用手做空心状在后背一拍,孩子嘴里“库”一声冒出一口痰。
老娘赶紧拿着东西擦干净。
这一下过后,孩子的嘴里痰声没了。
方言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腋窝,背上。
发现汗止住了,没有再出新的油汗,额头摸上去是温的,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、黏膩的触感。
“药效开始起效了。”方言对着众人说起现在的状况。
病房里所有人听到这话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汗止了是不是就稳住了?”袁红旗凑过来问。
方言摇了摇头:
“汗止了,说明阳气没有继续往外跑,但跑出去的那些还没回来。现在脉象还在细数,就像打仗把溃败的部队收拢了,但还没扎下营。”
听到还没稳,袁红旗和林蓉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意思得继续喂?”袁红旗问道。
方言点点头:
“这是中医急救最核心的“频服法“武火急煎取其气,少量频服其力,是对付这种阳气暴脱,生死在顷刻之间的危重症的唯一正确给药方式。”
看到两口子迷惑,现在孩子状态稍微好了些,方言赶紧又对着他们安慰道:
“中医急救给药都是这样的。”
“中药的药力分为“气”和“味”两部分,气是药物中挥发性的、轻清上浮的成分,能快速通过口鼻、食道黏膜吸收,直达经络和心肺,起效极快,喝下去分分钟就能感觉到效果。”
“味是药物中厚重的、沉降的成分,需要经过脾胃消化吸收才能起效,药力醇厚但起效慢,孩子现在的情况是“阳气欲脱“,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,需要的是一口气把火苗吹旺,而不是慢慢往里面添柴。”
“武火急前15分钟,正好把附子和红参里最猛烈的“回阳之气“煎出来,喝下去就能立刻补充正在消散的阳气。”
“如果用文火慢煎1个小时,这些挥发性的阳气早就跑光了,剩下的只是一堆厚重的药味,那是后面没有生命危险的状态下,才能拿来喝的。”
“她这个状态喝下去会因为脾胃无法消化而加重病情。”
“你们想想,一盏快灭的油灯,你是往里浇一碗油,还是拿个小壶一点一点地添?”
袁红旗一怔。
方言继续说:“浇一碗油,火是旺了,但碗太大了,油漫出来,火反而被压灭了。拿小壶一点一点添,火一点一点旺,慢慢就烧稳了。她现在就是那盏快灭的灯,参附汤就是油。一罐药分次喝,就是小壶添油。你一罐全灌下
去,她的胃受不了,阳气反而会被压回去。
说完后,袁红旗和林蓉两口子总算是明白了。
“那大概还要喂多少才能好?”袁红旗对着方言问道。
“之前的几次抢救,都是成年人,我们一直从接手喂到了凌晨。”方言说道。
“成年人阳气足,底子厚,一次能扛住大剂量的药力,喂个三四个时辰就能稳住。但孩子不一样。她才四岁,脏腑娇嫩得像豆腐,阳气也弱。武火煎的药气猛,散得也快,成年人能顶一刻钟,她只能顶十分钟。”
“具体情况不清楚,反正我们得一直喂,喂到她能自己翻身,能自己要水喝。那时候她的胃气回来了,自己能生发阳气了,才算真正稳住。快的话中午,慢的话得等到下午。
“下午?”袁红旗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,“没事!多久都行!只要能好,喂多久我们都陪着!”
现在只要能把人救回来,袁红旗啥都可以。
至少其他人判了闺女死心,到了自己发小这里,方言有法子救人,这就比其他人好。
“那西医说,她窒息过,就算救好了,脑子也有后遗症,这个怎么办?”这时候林蓉又对着方言问道。
方言接过话茬说道:
“西医判断脑损伤的标准很简单,只要窒息超过4-6分钟,就认为脑细胞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坏死,必然会留下痴呆、脑瘫、癫痫等后遗症。这个标准本身没有错,但它有一个巨大的漏洞:它只看缺氧的时间,不看缺氧的原因
和程度。”
“甜甜的窒息和心跳骤停导致的全脑缺氧完全不同,她的窒息是痰堵喉窍引起的,是部分性缺氧,不是完全性缺氧,每次窒息的时间都很短,最长不超过30秒,而且很快就被我们用压舌板通开了她的心跳从来没有停过,心脏
一直在给大脑供血,只是血里的氧气含量低了一点。”
“西医把所有的脑功能异常都归结为脑细胞坏死,特别是甜甜出现过窒息情况,他们就会这么跟你们说。”
方言顿了顿,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,西医之所以那么说也是为了让他们放弃治疗。
有些人,特别是身患绝症的人和家属,都容易把医生的话当做绝对真理,这个时候很容易就被带偏。
他们忘了医生也是人,也有七情六欲,有些人素质很低,甚至是有些恶毒。
特别是医术不行,又习惯生死的医生,这种人为了让人放弃治疗,什么话都敢讲,而且他还认为自己对极了。
是帮助病人脱离苦海,是帮助患者家属选择了最好的方式。
简直就圣洁地发光。
这时候但凡多问一个人,或许就有不一样的回答。
所以不管是方言还是方言外公,或是大多数方言接触过的名医,都会尽全力治疗。
只要病人还能救,那就不能放弃。
上辈子他在急诊室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
一个三岁的小男孩,病毒性脑炎,西医说就算救回来也是脑瘫,劝家属放弃。孩子的妈妈跪在地上哭了三天三夜,最后还是拔了管子。结果拔管后孩子自己又呼吸了,被一个老中医用针灸和中药救了回来,后来方言知道那孩
子已经上小学了,聪明得很。
此外还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,心衰,西医说最多活一个星期,让回家准备后事。结果吃了三剂真武汤,又活了五年。
这种情况太多了,太多了。
他见过太多本来可以救活的人,因为医生的一句话就被放弃了。
他不是说所有的医生都不好,大部分医生还是有医德的。但他太清楚了,当一个医生自己都认为这个病治不好的时候,他是不会尽全力的。他会给你用最安全、最不会出错的药,然后等着病人自己死掉。
学校当时的教授何绍奇就在他们毕业的时候说过:
“医乃仁术,不问贫富,不问贵贱,不问吉凶。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,你就不能撒手。你撒手了,病人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这句话,他记了两辈子。
所以这辈子也对青年的何绍奇特别照顾。
这年代,甜甜会被医生推荐放弃治疗,也有时代的原因,重男轻女是其一,另外多数人认为,夫妻年轻,孩子死了再生就是。
说不定还在认为自己是为了小两口好呢。
方言继续说道:
“不过我们中医认为,小儿急惊风导致的昏迷、抽搐、窒息,本质是气机逆乱,痰蒙清窍——不是大脑坏了,是通往大脑的“路“被痰堵住了,神明被关在了里面。”
“我们之前用的所有治疗方法,都是在修路和开门,针灸是打通闭塞的经络,让气机重新运行,麝香是开窍醒神,把关在里面的神明放出来,参附汤是回阳固脱,给身体提供能量。”
就在这时候:
“来了来了!第二剂药来了!”
杨秉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端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粗陶药罐,一路小跑冲了进来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白大褂的领口都湿透了。
“药房不敢耽误,水一开就下的药,掐着表煮了十五分钟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!刚离火就给我送过来了!”
他把药罐往床头柜上一放,揭开盖子,一般比刚才更浓烈的辛辣参香扑面而来。
药汁还是那么深褐浓稠,倒在杯子里,正好又是小小的一杯,挂在杯壁上,像琥珀一样透亮。
“还是老办法,用注射器推。”方言拿起新的注射器,套上软管,用温水冲了一遍,然后慢慢抽取药汁。
“这次我来扶吧。”袁红旗赶紧上前,小心翼翼地托住孩子的后颈,“你专心推药就行。”
方言点了点头,俯下身,把软管轻轻探进孩子的嘴角。
这一次,孩子的吞咽反射明显好了很多。
药汁刚推到舌根,她的喉咙就立刻动了一下,没有呛,也没有吐。
一滴,两滴,三滴......
注射器的活塞慢慢往下推,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活塞滑动的轻微声响,还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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