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在户部当了那么多年侍郎,在蜀庭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了,能让他用命去护地,除了你这位尚书大人,还能有谁?”
宋明义没有否认,也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耶律楚休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捏着杯壁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:
“赵成死后,针对户部的调查就戛然而止了。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他那里,再往上追,干干净净,什么也查不到。
可越是这样干净,本殿就越觉得不对。
所以,我又用了一次引蛇出洞的计策,故意让你离开前线,回蜀庭筹措粮草。
在本殿身边你不敢轻举妄动,可回了江宁城,你就是屈指可数的高官。
天高鱼跃任鸟飞,总该动了吧?”
“原来殿下是故意让我回江宁城的。”
宋明义听到这里,终于有了一抹释怀和了然:
“所以我在江宁城私会李泌,殿下第一时间就知道了?”
“没错,从你回江宁的第一天开始,所做的每一件事、见的每一个人我都清清楚楚。
只不过当时还不确认是李泌,守在外面的探子也不敢自作主张把人截下,只好让他安然离去。”
耶律楚休竖起一根手指:
“但能确定的是,与你见面的,一定是玄军高层!”
“明白了。”
宋明义怅然一声:
“前前后后,殿下放了两次鱼饵,只不过第一次引出了赵成,第二次引出了我。
这么说的话,此战部署也都是幌子了,就是想借我的手将情报送到玄军手里,然后将计就计?”
“聪明。”
耶律楚休笑了,笑容很淡,可却带着一种由衷的开心:
“你放飞的信鸽还没飞出大营就被我给截下了,那么大的雪,信鸽可飞不高。
信我看了,啧啧,里面的情报写得格外详细,与本殿推测的一字不差。
当然了,信鸽我又放走了。
想必对面的洛羽,已经按照你送出的情报排兵布阵了。”
宋明义微微抬头,眼眸中终于闪过浓浓的寒意:
“殿下的手段还真是高深莫测,宋某佩服!”
“没办法啊。”
耶律楚休露出一抹羞愧之色:
“我等父汗之命镇守蜀庭,稳固东进中原的前进基地,这里承载了我大羌太多太多的希望。
可自从蜀庭开战以来,我军连战连败,连丢六州之地,损兵十余万。
如今更是被燕国偷袭腹背,形成两面夹击之势,这一仗若是翻不了身,我还有何脸面回草原?”
宋明义一言未发,可却死死地攥紧了拳头,明显带着一种被骗的愤怒。
“其实我一直不理解,蜀皇赵煜杀了你全家,洛羽和赵煜更是至交。
按理来说,你和他们有血海深仇,为何还要替他们卖命?”
耶律楚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,纵然这次大战已经胜券在握,可他想听到答案。
“你错了,赵煜是杀了我全家,可这不是血海深仇。”
宋明义的回答让耶律楚休眉头一皱,可他并未打断,接着听。
“我父亲贪污军饷,致使军营哗变,死伤无数,这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死罪,没什么好说的。
可我的命,是李泌救下的,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。”
耶律楚休目光微颤,感情宋明义能逃脱灭族之祸是李泌出手。
“但我做这些事,绝不是为了报答李泌的救命之恩。”
宋明义坦然道:
“我自幼饱读诗书、满腹经纶、再加上家境优越,在江宁城也算是一号才子。
满肚子的墨水救不了我的全族,也改变不了蜀国灭亡的悲剧,可却让我能明辨是非。
蜀皇是蜀皇,蜀人是蜀人,他们不同。
凭心而论,赵煜可谓是明君了,这样的帝王本该带着蜀国中兴,可惜,老天爷没给他时间。
蜀人,更没有错!
我宋明义不是什么圣人,可看到蜀地的百姓饱受尔等欺凌,我的心也会痛,也会恨!
羌兵自入境以来,滥杀无辜、奸淫妇女、无恶不作!
但凡被你们盯上的百姓、商贾,无一不是家破人亡!他们有什么错!
为什么,为什么你们不在草原好好待着,而是要侵我田地、杀我百姓?
难道我蜀人的命就如此低贱!”
说到这里,宋明义已然满脸怒意。
这种仇恨绝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
耶律楚休默然不语。
军中军纪如何他清清楚楚,其实他已经在努力约束,可改变不了根本。
这些草原军卒跟着他出生入死,离家远征,若是连这点好处都不给他们,还有谁肯替你卖命?肯替耶律皇族卖命?
“当初李泌找到我的时候问过一句话,难道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就是为了在山野乡村等死?
难道不想为蜀地的百姓做点什么?”
宋明义抬起头来,直视耶律楚休:
“所以,我出山入仕,所以,我心甘情愿为间。
我所做的这一切不为赵煜、不为李泌、不为洛羽,都是为了蜀地的百姓。
我是蜀人,赵大人、柳大人,都是蜀人。
我们想告诉你们,草原的屠刀可以征服蜀国,可踏不碎我蜀人的脊梁!
我们所做的这一切,都是为了从今往后所有蜀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!”
铿锵有力的嗓音回荡在帐中,这番话终于解答了耶律楚休心中所有的疑惑。
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佩服。
草原的铁蹄征服了蜀国,却没有征服这些蜀人的心。
耶律楚休不再多言,而是缓缓提起茶壶,注入那只空杯。
茶汤倾注而下,蒸腾起一缕白汽,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,明显是上好的茶叶。
倒了八分满他才停下,将杯子朝宋明义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。
“这杯茶里,有毒,喝下去之后不会有任何痛苦,但是明天日落之前,你必死无疑。”
耶律楚休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,简简单单地宣告了一个人的死亡:
“这么多年来,外人一直说羌人粗鄙,都是有勇无谋的莽夫,可本殿不是。
你替蜀人做了那么多,是个有骨气的文人,本殿敬你这份气节,不愿看到你被刀斧加身、血溅五步。
一壶茶、一杯毒,走得体面些。
就当是本殿对你这些年尽心办事的赏赐吧。”
宋明义低头看着那杯茶。
茶水还在微微晃动,水面映着烛火的碎影,像一轮被揉皱了的月亮。
他伸手握住杯壁,茶水不烫,刚好是能喝的温度。
这一刻,无数画面在他眼眸中闪过:
还是莘莘学子时,李泌讲学的场面;
满门抄斩时,家人尽死的悲痛;
浑浑噩噩时,李泌的循循善诱;
更多的,是这些年来见过的百姓苦难、羌人蹂躏……
他没有抬头,只是轻声呢喃了一句:
“人终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
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,自当干一番大事业,一死何惧?
我宋明义能力有限,只能做这么多。
可我相信,死我一人,会唤醒千千万万的蜀人。
蜀地,永远不会亡国灭种!”
耶律楚休就这么看着他,深邃的眼眸中出现了些许波动。
若是抛开敌我离场不谈,这份气节确实值得人尊敬。
帐中烛火晃动,宋明义轻抬茶杯,微微一笑:
“那就,谢殿下赐茶。”
话音落下,茶汤入喉。
一滴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