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李忠：庆功的酒已为你温好【2更】

周通绰号“小霸王”，其实不是因为他能打，而是因为他外表太霸气。

生得四四方方一张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胡须如戟，身强力壮好似猛虎。

不仅如此，他还声若洪钟。

骑一匹卷毛大白马，使一杆...

西瓦子躺在地上抽搐，鼻血混着嘴角的血丝蜿蜒爬过脖颈，浸进领口。李公骑在他身上，双臂肌肉虬结如铁箍，拳头砸下去时骨节发出沉闷的“咯咯”声，像钝刀劈开冻肉。邓元觉在门边看得眼皮直跳，手按禅杖却没动——这哪儿是报仇，分明是活埋前的夯土。

史进僵在门槛外，腿上鞭伤被冷风一激，刺得他牙关打颤。他盯着李公后颈凸起的筋，那筋一跳一跳，像条被掐住七寸的青蛇。三年前在华州茶馆，李公也是这样攥着酒坛往桌上砸，酒水泼了史进满身，却笑着塞给他一块蜜糕：“小郎君莫怕，老李头认人不靠眼，靠心。”那时李瑞兰正蹲在灶台边剥豆子，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，抬头一笑，眼尾弯成月牙儿。

如今那月牙儿早被血糊住了。

“住手！”薛霸突然嘶吼，声音裂得像撕开粗麻布。他额头青筋暴起，天灵盖挨的那一棍肿起铜钱大个紫包，可他竟撑着门框站直了：“李公！你当真要为个娼妇把命搭进去？！”

李公猛地停手，喘着粗气扭头。他左眼眶乌青，右眼瞳孔却亮得骇人，像两簇烧透的炭火：“薛提辖……你护着她？”唾沫星子溅到薛霸脸上，“你可知她昨日递状子时，袖口还沾着龙四昨夜给她的胭脂？那胭脂是梁山泊专供头领的‘赤霞膏’，东平府三十八家铺子，只‘醉仙楼’后厨有半盒！”

武松脸色骤变。他一把揪住李公衣领将人拽开，另一只手闪电般探进西瓦子怀中——指尖触到硬物，掏出来竟是个油纸包。拆开，三枚朱砂印的铜钱静静躺着，钱面刻着歪斜的“梁山”二字，背面却压着半片干枯的槐花瓣。武松拇指摩挲花瓣边缘，突然抬头盯住薛霸：“大哥，这花瓣……是你让朱武带进牢房的？”

薛霸喉结滚动，没应声。

史进却像被雷劈中。他踉跄扑到西瓦子跟前，手指哆嗦着翻开对方眼皮——眼白泛黄，瞳仁浑浊，可眼角泪痕未干，分明刚哭过。他忽然想起牢里那只伸来的脏手。当时只道是囚徒调戏，可那手指甲缝里嵌着的槐树皮屑，那手腕内侧淡青色的旧疤……和李瑞兰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
“李瑞兰呢？”史进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她在哪？”

李公抹了把脸上的血，从怀里掏出半截断簪，金丝缠着褪色的红绳：“她今晨卯时三刻，从后巷翻墙进了‘醉仙楼’后院。我追到井台，只捡到这个。”他把断簪狠狠掷在地上，金簪撞上青砖迸出脆响，“井口绳子新割的茬口，还滴着水。”

邓元觉终于动了。他上前两步，禅杖顿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：“贫僧昨夜巡街，见‘醉仙楼’后墙豁口处有新鲜泥痕。那墙高三丈六，寻常人攀不得。”他目光扫过史进赤裸的脚踝，“除非……有人替她垫脚。”

史进浑身血液霎时冻住。他低头看自己脚上仅存的半截裤腰——那是李瑞兰亲手缝的，针脚细密，缀着两朵蓝绣花。可此刻右脚踝内侧，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泥掌印，掌纹走势与邓元觉禅杖柄上缠的麻绳纹路完全吻合。

原来不是她背叛了他。

是有人先斩断了她的退路。

“董平。”薛霸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冷得像井水。他忽然抓起西瓦子衣襟，将人拖到窗边推开木格——窗外斜阳正照在东平府衙门飞檐上，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当乱响。薛霸指着铃下悬着的半截麻绳：“那铃铛三日前就坏了，可今日绳子却是新的。董平昨日亲自来过西瓦子胡同，借口查赌具，实则……在替人换绳。”

武松一步跨到窗边，伸手扯下麻绳。绳结打得极巧，是个活扣，但绳芯里暗藏铁丝，勒紧时会咬进肉里。他掰开绳结，铁丝末端竟嵌着半粒米粒大的蜡丸。捏破蜡丸，里面蜷缩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，针尖泛着幽蓝——是苗疆“勾魂散”，见血封喉，发作不过半柱香。

史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。他想起公厅受审时董平踹他肋下的力道，想起那二百杖里第三十七下特意偏移半寸，避开致命处却震得他五脏移位。原来不是留情，是留着活口等毒发。

“走。”薛霸转身抓起史进胳膊，指腹擦过他脚踝泥印，“现在去‘醉仙楼’。”

轿夫被邓元觉用禅杖逼着抬轿直冲后巷。程万里在轿中抖如筛糠，怀里揣着的官印硌得大腿生疼。他不敢问为何折返，只听见轿帘外传来薛霸低吼：“武松！砍了巷口那棵槐树！”

斧刃劈进树干的闷响震得瓦片簌簌掉。史进看见树洞里塞着个竹筒，筒口用蜂蜡封着。薛霸撬开蜡封，倒出张素绢——上面是李瑞兰的字迹，墨迹被泪水洇开：“龙四哥勿信妾身，妾身若死，必是董平所害。槐树根下埋着‘醉仙楼’地契，还有董平私通辽国的铁证。妾身已服‘勾魂散’，三日后必死，求哥哥速带证据赴东京御史台……”

素绢末尾画着朵歪斜的蓝绣花，正是史进裤腰上那朵。

“她没死。”薛霸声音陡然拔高，“董平要的是活证人！”

话音未落，巷口突然爆出惨叫。三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捂着脖子倒下，脖颈喷出的血雾里，一道灰影掠过墙头。邓元觉禅杖横扫砸塌半堵土墙，烟尘中显出个佝偻身影——竟是西瓦子胡同口卖糖糕的老瞎子。他左眼窝黑洞洞的，右手却稳稳握着把柳叶刀，刀尖滴着血。

“李瑞兰在我手上。”老瞎子咧嘴笑，缺了三颗门牙，“董提辖说，拿龙四换她舌头。”

史进脑中轰然炸开。他认得这刀法！去年冬在汴京樊楼，鲁智深醉酒砸场子，就是这老瞎子用柳叶刀削飞了他三根胡子！当时鲁智深嚷嚷着“这老头刀快过洒家戒刀”，还硬塞给对方半坛酒……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薛霸挡在史进身前，手已按上腰间朴刀。

老瞎子忽然仰天长笑，笑声尖利如夜枭：“老瞎子？呵……梁山泊‘地隐星’陶宗旺，见过提辖！”他反手一刀划开自己左眼窝，血肉翻卷处竟露出枚银制义眼，“董平许我做东平府兵马都监，可他不知——”银眼在夕照下泛着冷光，“我陶宗旺，是朱武兄弟的结拜大哥！”

史进眼前发黑。朱武……朱武当年在少华山教他使枪，手把手纠正他马步，连他偷喝猴儿酒被罚抄《孟子》都替他代笔……可三年前他执意下山闯荡，朱武送他到山脚，只说了句“江湖险恶，小郎君多加珍重”，再没挽留。

原来不是疏远。

是朱武早知少华山已成毒巢。

“李瑞兰在醉仙楼地窖。”陶宗旺甩掉刀上血珠，“董平今夜亥时要提她‘病亡’，仵作都备好了。你们若想活人，就得赶在酉时三刻前——”他忽然剧烈咳嗽，咳出团黑血，“地窖铁门钥匙，在董平靴筒里。但取钥匙前……得先断他右腿筋。”

武松抢步上前扶住摇晃的陶宗旺，却见老人袖口滑出半截断指——指甲盖大小，断口齐整，分明是新剁的。史进盯着那截断指，忽然想起牢里那只伸来的脏手。当时他拧断手腕时，对方无名指第二关节处，也有个同样形状的旧疤。

“你……”史进嘴唇颤抖，“你早就在牢里？”

陶宗旺抹了把血，从怀中掏出块黑布裹着的物件。解开黑布，竟是史进被扒下的那条破裤子——裤裆处用金线密密绣着九条盘龙，龙睛嵌着绿豆大的黑曜石。“当年你初上少华山，朱武给你缝这裤子时，我就在旁边捻线。”老人把裤子塞进史进怀里，“龙四哥，少华山的龙，从来只护崽子。”

轿子撞开醉仙楼后门时，夕阳正沉入城墙。史进赤着脚踩过青砖，每步都像踏在刀尖上。地窖铁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渗出甜腻的血腥气。他推开门，烛火映亮角落里的藤椅——李瑞兰穿着嫁衣坐在那儿，凤冠歪斜，脖颈缠着白绫，白绫尽头垂着半截断绳。她胸口起伏微弱，唇色青紫，可右手食指正一下下叩击椅臂，叩得极慢，却异常清晰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像更漏，又像心跳。

史进扑过去解白绫，指尖碰到她手腕时浑身一颤——那腕内侧的淡青旧疤，此刻正随着脉搏微微搏动。李瑞兰缓缓睁眼，瞳孔涣散，却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，涣散的瞳孔骤然聚拢。她艰难抬起左手，指向自己嫁衣襟口。史进扯开金线盘扣，里面缝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纸上墨迹未干：“董平明日押解‘梁山贼首’赴京，实为护送辽国细作‘玉面狼’。此人假扮囚犯，颈后有狼头刺青。龙四哥若能擒之，朱武兄弟……尚在生……”

纸页翻转，背面是行小字：“龙四哥，瑞兰骗过你三次：第一次说不爱吃莲蓉，其实最爱；第二次说不会泅水，其实在黄河练过三年；第三次说恨你入骨……”墨迹到这里洇开大片泪痕，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，“……可每次想你，心口都像被九条龙爪子挠着。”

史进喉头哽住，眼泪砸在纸上晕开墨团。他忽然想起牢里那只手——原来不是猥亵，是李瑞兰借囚徒之手，把染了“勾魂散”的槐花瓣塞进他稻草堆里。她早算准他会怒而反击，借机让薛霸注意到那截槐枝。

“傻姑娘……”史进把脸埋进她嫁衣袖口，金线刺得脸颊生疼，“你怎么不早说……”

李瑞兰笑了，嘴角牵动时牵出血丝。她用尽力气抬起手，轻轻碰了碰他赤裸的肩头——那里有道陈年旧疤，是当年在少华山练枪时被朱武失手刺的。“龙四哥……”她气息微弱如游丝，“朱武大哥说……真龙……该回海了。”

地窖外突然传来陶宗旺的吼声：“薛提辖！董平来了！他带了三百弓弩手！”

史进猛地抬头。烛火摇曳中，李瑞兰的嫁衣下摆正无声燃烧，火舌舔舐着金线盘龙，龙鳞簌簌剥落。她看着他，眼神清澈如初见那日：“快走……带着龙，回海里去……”

火光吞没凤冠的刹那，史进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的声音。他抓起地上那条九纹龙裤，撕开裤腿缠住李瑞兰流血的手腕，背起她冲向地窖深处。身后烈焰升腾，烤得他后颈刺痛，可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陶宗旺在火海里大笑：“龙四哥！记住了——少华山的龙，从来不怕火！”

史进撞开地窖暗门时，正撞上薛霸挥刀劈向董平面门。刀锋带起的寒光里，他瞥见董平颈后果然有狼头刺青，獠牙狰狞。而更远处，武松正把个披枷戴锁的瘦高囚犯按在墙上，那人挣扎时露出半截雪白脖颈——颈侧有颗朱砂痣，形如梅花。

史进背着李瑞兰跃上屋顶，晚风灌满他残破的裤管。他忽然回头望向燃烧的醉仙楼，火光中仿佛看见朱武站在少华山顶朝他招手，陈达杨春扛着大旗，旗上“少华”二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梁山方向，一道雪亮刀光劈开暮色，直向此处而来。

鲁智深的禅杖，终于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