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红木书桌上笔墨纸砚规整摆放。
旧窑笔洗置于一角,另有整块黄玉雕琢的螭纹镇纸,古朴卓然。
一侧书架上,各类书籍,碑帖原拓,古籍善本落落列列,一应俱全。
另外一侧则是双耳梅瓶...
北直隶的使者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吏,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得发亮,腰间束着一条褪了色的靛蓝腰带,脚上那双皂靴前头裂开了两道口子,用粗麻线密密缝过,针脚歪斜却扎实。他不是跪在紫宸殿外的青砖地上,额头抵着砖缝里沁出的湿气,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,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黄绫奏匣,指节泛白,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垢——那是从通州一路徒步赶来时,跪在田埂上叩首留下的印痕。
杨硕正用竹筷夹起一片金枪鱼小腹,脂膏丰腴,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油润光泽。他没抬头,只把筷子悬在半空,目光落在那老吏颤抖的手背上:“通州来的?”
“回仙师……”老吏喉结一滚,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陶瓮,“是通州知州李怀瑾遣卑职……叩见天颜。”他顿了顿,额头又往下沉了寸许,“不敢称使,实乃罪民之仆,代百姓叩首。”
崇祯正撕开一片鱼腹,闻言抬眼,眉心微蹙:“通州?那儿不是去年遭鞑子烧掠最狠的地方,朕记得……田地焦黑三十余里,村舍尽毁,活下来的不足三成。”
老吏肩膀猛地一耸,像被无形鞭子抽中,哽咽着应声:“圣上明鉴……通州城外六十里,九十七村,原有人口八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口,今存……四万一千零七人。其中男丁不足一万二千,余者多为老弱妇孺,伤残者逾六千。”
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。崇祯手里的鱼肉掉回盘中,溅起一点油星。他缓缓放下竹筷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一道细纹——那是前日御膳房新贡的龙泉窑青瓷,釉面温润如凝脂,可此刻触手冰凉。
杨硕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只将那片鱼腹送入口中,慢嚼细咽后才开口:“说下去。”
老吏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,双手高举过顶:“此乃通州百姓所绘《血田图》。每一块焦土、每一处断井、每一口填满尸骸的枯井,皆由幸存者亲指方位,村老执笔绘就。图上所记,非为诉苦,实为请愿。”
崇祯示意太监接过。那桑皮纸展开足有三尺见方,墨线粗粝,处处洇着暗褐斑痕——不是墨渍,是干涸的血。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“张庄焚屋十七间”、“柳河滩埋尸三百廿具”、“赵家坡碾坊绞死幼童十九名”……最触目惊心的是图中央一片空白,只用朱砂圈出个巨大圆环,环内题四字:“无粮之田”。
“为何无粮?”杨硕忽然问。
老吏垂首:“鞑子走时,将未熟稻穗尽数割断,抛入河中;又掘开所有水渠,填塞淤泥;更寻出各村祠堂祖坟,撬开棺椁,取棺木烧毁,灰烬撒入良田。李知州率人试种三茬,稻苗初发即萎,根须发黑溃烂……医者查验,谓之‘尸灰蚀土’,十年难复。”
崇祯霍然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案角,震得烛台轻晃:“岂有此理!”
杨硕却伸手按住皇帝手腕,力道轻缓却不容挣脱。他望着那幅《血田图》,目光扫过朱砂圆环,忽而转向殿外:“通州往北,蓟州、遵化、迁安……这些地方,往年秋收前,可曾向户部报过灾情?”
老吏一怔,随即摇头:“从未。因……因往年报灾,必遭巡按御史驳斥,谓‘夸大其词以邀功’,反罚州县加征‘抚灾银’。去年鞑子未至前,通州已预缴秋粮三万石,仓廪空虚,故……故连求援文书都无钱雇驿马。”
“所以你们饿着肚子,自己挖沟引水,自己烧草木灰肥田,自己用灶膛余烬熏杀虫蚁?”杨硕声音平平淡淡,却让老吏浑身一颤,“今年旱情比去年更甚,可通州百姓却未见饿殍——因为你们把去年救急的豆种,全埋进了焦土底下,等它自己钻出来。”
老吏喉头剧烈滚动,终于忍不住,一滴浑浊老泪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:“仙师……通州百姓不求赈粮,只求一纸敕令:准许开挖鞑子所筑‘骷髅垒’!”
“骷髅垒?”崇祯皱眉。
“是……是鞑子于通州东山所筑之工事。”老吏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彼辈掳我青壮,驱之掘山凿石,垒成三丈高墙。垒成之日,尽屠匠人,尸骨混入夯土,层叠如砖……此垒既为屏障,亦为凶煞镇物!李知州查得,垒下埋有七十二具孩童骸骨,头骨朝南,牙咬铁钉,钉尖皆指京师方向!”
殿内烛火倏然爆开一朵灯花。
杨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三声,节奏如鼓点:“明日辰时,朕与仙师亲赴通州。”
老吏浑身剧震,几乎瘫软在地:“圣上!仙师!万万不可!那骷髅垒……那垒上阴气蚀骨,近者三日呕血,五日失明,十日暴毙!已有三拨衙役去探,无一生还!”
“哦?”杨硕挑眉,“那便再添三拨。”
他起身踱至殿门,仰首望天。此时东方微明,天幕尚染着铁青色,几颗残星将隐未隐。他忽然抬手,指向远处通州方向:“你且看。”
老吏茫然抬头,只见天际线处,一道极淡的灰白雾气正缓缓升腾,如一条僵死的蟒蛇盘踞山峦之间。那雾气无声无息,却让殿内所有太监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,指尖发麻。
“那不是尸气。”杨硕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是怨气凝成的瘴。寻常人沾上一丝,七日之内脏腑自腐。可若用火油浇透,再引雷火轰击……”他顿了顿,侧首一笑,眸中映着晨光,竟似有金芒流转,“怨气遇阳刚烈焰,反成养分。焦土之下,埋的不是死,是活。”
崇祯神色凛然:“仙师之意……”
“通州百姓要的不是敕令。”杨硕转身,目光如刃扫过老吏,“他们要的是刀。一把能劈开地狱门栓的刀。”
次日辰时,紫宸殿前校场。
三百名关宁军精锐列阵,甲胄崭新,腰悬雁翎刀,背负强弩。他们并非披甲执锐,而是每人肩扛一根三丈长的玄铁火铳——此铳形制怪异,枪管粗如儿臂,尾部铸有青铜蟠螭纹,铳口内嵌三十六枚青铜棘刺,铳膛深处,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弹丸,表面刻满细密符文。
杨硕立于阵前,手中托着一方素白桌布。他指尖轻抚布面,口中低语:“赤焰火油,一百桶。”
话音未落,桌布上凭空浮现百只青釉陶瓮,瓮身蒸腾着灼热白气,瓮口封泥已被高温烘得皲裂。
“霹雳雷珠,三百枚。”
三百枚龙眼大小的乌黑圆珠滚落布面,每一颗都裹着蛛网般的金丝,触之微颤,嗡鸣如蜂群振翅。
老吏跪在阵侧,看得魂飞魄散。他认得那火油——正是焚烧鞑子牛录额真时所用之物;更认得那雷珠——昨夜仙师亲手所制,以硝磺、铁屑、朱砂混合秘法炼就,一炸可掀翻三辆战车!
“李知州何在?”杨硕扬声。
阵列末尾一人越众而出,四十许岁,面色黝黑,左耳缺了一小块,露出粉红软骨。他躬身抱拳,声如裂帛:“下谷李怀瑾,参见圣上!参见仙师!”
“你带路。”杨硕将一柄乌木短杖递过去,“此杖入土三寸,若生黑气,速退百步;若见红光,即刻点燃火油。”
李知州双手接过,杖身微温,竟似活物搏动。
队伍开拔,铁甲铿锵,踏过通州地界时,沿途百姓自发跪伏于道旁。无人哭泣,无人哀号,只将枯瘦手掌按在焦黑田埂上,指缝里渗出血丝,混着泥土,凝成暗红痂块。
东山脚下,骷髅垒赫然矗立。
那垒高逾三丈,形如巨兽脊背,通体灰白,布满蛛网状裂痕。垒墙表面,无数细小孔洞幽深如瞳,风吹过时,孔洞内竟传出婴儿呜咽般的呜呜声。垒基处,泥土呈诡异的靛青色,寸草不生,连蚂蚁都绕道而行。
李知州拄杖上前,杖尖触地。
“嗤——”
一缕黑气自杖尖腾起,细如游丝,却腥臭扑鼻。李知州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后退,喉头涌上甜腥。
“退!”杨硕厉喝。
三百军士齐刷刷倒退百步,动作整齐如一人。黑气甫一离地三尺,忽被无形之力撕扯,扭曲成一张狰狞鬼面,獠牙森然,直扑李知州面门!
杨硕屈指一弹。
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,正中鬼面眉心。那鬼面无声爆散,化作漫天灰烬,落地即燃,烧出三尺青焰,焰心竟浮现出一具蜷缩婴孩骸骨轮廓,随即湮灭。
“果然。”杨硕冷笑,“以童魂炼煞,以尸骨养瘴……皇太极倒是深谙邪术。”
他不再多言,抬手一招。三百名军士同时解下玄铁火铳,铳口齐齐对准骷髅垒基座。李知州咬破手指,在每支铳管上疾书一个“破”字,血迹未干,字迹已泛出金芒。
“点火!”
百桶火油倾泻而下,如赤色瀑布漫过垒墙。油液浸透灰白夯土,发出滋滋轻响,缕缕黑烟袅袅升起。
杨硕跃至垒墙正上方,竹蜻蜓嗡鸣作响。他双手高举,掌心向上,天空骤然阴沉,云层翻涌如沸,一道粗逾儿臂的紫电自云隙劈落,精准贯入他双掌!
“轰——!!!”
紫电轰然炸开,化作三百道金蛇,沿着火油轨迹狂飙而下!火油瞬间燃起百丈烈焰,火焰并非橙红,而是刺目的金白,焰心温度高得令空气扭曲变形!
骷髅垒剧烈震颤,墙体簌簌剥落灰渣,孔洞中呜咽声陡然拔高,化作凄厉尖啸!无数灰白影子自裂缝中扑出,状若疯犬,利爪撕风!
“放!”
三百支玄铁火铳齐鸣,声如闷雷。赤红弹丸呼啸而出,撞上垒墙刹那,轰然爆开!不是火光,而是三百团炽白光球——光球所及之处,灰影如雪遇骄阳,滋滋消融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!
“第二轮!”
“第三轮!”
三轮齐射之后,骷髅垒已千疮百孔,墙体坍塌大半,露出内里骇人景象:层层叠叠的骸骨砌成拱券,头骨嵌在墙心,空洞眼窝齐齐朝向京师方向;肋骨编成网格,网中填满黑泥;脊椎骨串成帘幕,帘后隐约可见七十二具孩童尸骸,四肢反绑,头颅低垂……
李知州双目赤红,嘶吼:“开挖!”
军士们挥动铁锹,铲开黑泥。当第一具孩童骸骨被小心捧出时,骸骨胸腔内,竟有一株嫩绿秧苗破骨而出,叶片舒展,脉络莹莹泛光!
“快看!”有人惊呼。
但见整座骷髅垒废墟之上,焦黑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灰,转为湿润棕褐;断裂的树根缝隙里,钻出点点新绿;就连那些被尸灰蚀死的田垄,泥土表面也浮起一层细密水珠,如大地在呼吸。
老吏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新生的泥地上,泪如雨下:“活了……通州的地……活了啊!”
杨硕立于废墟最高处,衣袂翻飞。他俯瞰着脚下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,忽而抬手,指向北方盛京方向。
“告诉天下人——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从此往后,凡我汉家疆域,寸土不容异族尸骨。若有违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掌心摊开,一枚赤红弹丸静静悬浮,表面符文流转,映得他眸光灼灼如熔金:
“这便是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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