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如来,实为弥邝上人,飞出绝壁之后,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
他那件帝品仙器级别的金黄色袈裟上破洞遍布,金色的碎屑还在不断剥落,每走一步都有几片细碎的金色碎屑从袈裟上簌簌落下。

身上的剑痕虽已不再流血,却依旧触目惊心,每一道剑痕边缘都还残留着毁灭法则的暗红色光芒,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侵蚀着他的伤口。

若非他已是神灵之体,光是这些残留的毁灭法则之力就足以让他重伤难愈。

他很快便找到了徐空海。

徐空海依旧立在那株古松的阴影之下,银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拂动,仿佛从未移动过。

月光透过古松的枝叶洒在他身上,将那张俊逸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交错。

看到弥邝上人这副狼狈模样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得手了?”

徐空海目光一亮,但看到弥邝上人那阴沉如锅底的表情和浑身浴血的狼狈模样后,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了下去。

“失手了。”

弥邝上人面色铁青,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屈辱,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。

“轩辕荼可能比我还早进了绝壁,我刚要对顾渊出手他就现身了。他根本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,一出手就以毁灭剑道构筑剑芒囚笼将我困住。那剑芒囚笼由数百道土黄色剑芒交织而成,每一道都蕴含着毁灭法则的极致力量,我全力催动袈裟都无法冲破。我神魂本就已被他创伤,那道神念之剑伤了我的神魂本源,如今实力十不存五,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与他战成平手,如今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。”

他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,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剑痕。

“若非关键时刻虞鹤韦抬出了公孙轩辕的人情,顾渊那小子又当众开口求情,轩辕荼恐怕真的会当场斩杀我。我能感觉到他的杀意,那不是威胁,不是恫吓,是实实在在要取我性命的决心。他看我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他甚至说,要让我成为他杀死的第二个神灵,他是认真的,他绝对杀过一个神灵。”

徐空海的脸色也不好看,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沉。

“他还真是看重这个弟子……想掳走顾渊,恐怕没那么容易了。这一次打草惊蛇,轩辕荼必定会更加警惕,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,难如登天。而且他知道了你的目标是夺舍顾渊,知道了你看中的是顾渊的天地四道,他以后必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顾渊,不会再给你任何可乘之机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一丝责备:“你这次太急了。在原始绝壁动手,还是在原始天天帝的地盘上,这本就是一步险棋。原始天的第一代天帝是至强者,那绝壁阵法连我都无法强行突破,你就算夺舍成功了,轩辕荼和丁源堵在外面,你又能逃到哪里去?”

弥邝上人没有反驳,只是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。

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次太急了,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顾渊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轩辕荼身边,好不容易等到他进入原始绝壁,这种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第二次。

他原以为以他的隐匿手段和三十六枚金珠布下的禁锢阵法,足以在轩辕荼反应过来之前将顾渊掳走,可他万万没想到,轩辕荼竟然比他更早进入了绝壁。

他们都以为轩辕荼早就潜伏在绝壁之内,却不知轩辕荼是从另一端进入的。

而原始天天帝丁源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,那看守长老被弥邝上人以帝品仙器收买的事,第一时间就被报到了丁源面前。

丁源当时的原话是:封号神殿给的东西照收,必须汇报,且绝对不许私自放行。谁要是敢拿了好处不报,就别怪他不念旧情。我原始天天帝宫的规矩,不是一件帝品仙器就能收买的,拿了东西还想吃里扒外,那就是活腻了。

长老们个个喜笑颜开,帝品仙器白拿,还能在天帝面前卖个好,何乐而不为?

至于如来的面子,跟天帝的规矩比起来算个屁。

谁不知道在原始天,丁源说了算,封号神殿来了也得低头。

所以弥邝上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,其实从头到尾都在丁源的掌控之中。

轩辕荼带着顾渊穿过数条幽静的长廊,很快便来到了公孙轩辕的住处。

依旧是那座清静的小院,依旧是那棵老桂树,树下石桌上还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。

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缝隙间洒落,斑驳地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壶上,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。

公孙轩辕正坐在石桌前,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,脸上的表情复杂而苦涩,既有愧疚,又有无奈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。

“多谢两位手下留情。”

公孙轩辕站起身来,朝轩辕荼和顾渊拱了拱手,语气中满是诚挚的感激,甚至有几分近乎谦卑的低姿态。

身为景明天天帝,《诸天天帝榜》上排名前列的存在,他极少对人如此放低姿态,但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欠了轩辕荼和顾渊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
“公孙轩辕,我这弟子欠你的人情,已经还了。”

轩辕荼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客套和寒暄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。

公孙轩辕苦笑着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当初跟顾渊讨要那个人情,是为了以防万一,想着日后如来若真对顾渊出手,还能有一条退路可走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人情这么快就用掉了,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心理准备。

他更没想到的是,占据如来身体的那个幽魂族族人竟愚蠢到了这种地步,在原始天天帝宫的地盘上,在原始绝壁那种封闭的地方动手,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

“现在的如来,应该不是以前的如来了吧。”

轩辕荼直视着公孙轩辕的双眼,语气笃定而平静,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,那目光如同两柄利剑,直直地刺入公孙轩辕的心底。

公孙轩辕的瞳孔猛然一缩。

那一瞬间的变化极快,快到几乎无法捕捉,但轩辕荼和顾渊都是何等眼力,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依旧被两人清楚地捕捉到了。

公孙轩辕的手指也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,指尖碰到石桌上的茶杯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
“你发现了?”

公孙轩辕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,他知道再隐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
对方既然敢这样直接问出来,就说明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,再遮遮掩掩反而是自取其辱。

“如果没猜错,掌控如来身体的,是亡灵世界的幽魂族族人。”

轩辕荼淡淡道,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客观事实。

公孙轩辕沉默了片刻,终于不再否认,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极深极长,仿佛将压在心头数万年的秘密一口气吐了出来。

“你说得没错。那个幽魂族族人自称弥邝上人,是我和张百忍在亡灵世界深处一处远古遗迹中遇到的。那处遗迹是幽魂族一位神王强者留下的洞府,弥邝上人就是被封印在那洞府中,靠着一缕残魂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万年。我和张百忍当时不知深浅,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困的寻常神灵,便顺手将他带了出来,没想到却引狼入室。”

他闭上眼睛,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,似乎那段回忆让他至今仍不愿面对。

“他的神魂已和如来灵魂融为一体,不分彼此。那幽魂族族人在如来体内拥有六成自主权,如来的本体意识只剩下四成,被压制在自己身体的最深处。除非他自愿离开,或者至强者亲自出手强行剥离,否则谁也无法将两人分开。若是强行斩杀那幽魂族族人,如来的灵魂也会一并湮灭。所以这些年来,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来变得越来越陌生,越来越暴戾,却束手无策。我知道他迟早会出事,所以才提前跟你讨了那个人情,不是为了算计谁,只是……只是想给如来留一条活路。”

顾渊这才终于明白。

如来已经被半夺舍了,平时控制那具佛陀金身的是那个幽魂族族人,弥邝上人。

而真正的如来,那个温文尔雅、与世无争的得道高僧,那个坐在菩提树下讲经、周身佛光普照的佛陀,如今只剩下四成意识,被压制在自己身体的最深处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外来者肆意驱使,却无力反抗。

而公孙轩辕,作为如来多年的至交好友,他知道这一切,却无能为力。

他只能一边看着自己的好友渐渐变成另一个人,一边想尽办法为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好友留一条后路。

“顾渊。”

公孙轩辕转向顾渊,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和愧疚。

那张一向儒雅从容的脸上,此刻竟有了几分苍老之色,仿佛数万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同时压在了他的肩头。

“日后尽量别离开万剑天天帝宫,就算出门也让你师尊随身护送。弥邝上人对你的身体志在必得,一次失败绝不会让他放弃。幽魂族一生只有一次完全夺舍的机会,他既然选中了你,就说明你是他认为最完美的目标,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夺取你的身体。只要有机会,他一定还会再对你出手。那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而且极有耐心,他可以等一百年,一千年,甚至一万年,直到你露出破绽。”

顾渊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心中已经猜到,公孙轩辕当初跟他讨要那个人情,表面上是为日后留一条退路,实则还有更深的一层考量,他盼着弥邝上人在夺舍的过程中出现某种意外,让如来的灵魂重新占据主导,恢复自由。

所谓的人情,不仅仅是为如来保命,更是公孙轩辕为自己留的最后一丝希望。

若非师尊早有准备,他现在已经被困在弥邝上人的体内小世界中,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中慢慢发疯,等待百年后被彻底夺舍。

到那时,他的身体会被弥邝上人占据,他的空间剑道和掌控之道会被窃取,他的师尊、他的家人、他的朋友,都会被弥邝上人用他的手一一抹杀。

光是想到这些,他心中便是一片冰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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